此后

附　录 · 其二 / 共 2 篇

刘备屯新野七年，劝农蓄士，兵不满万。建安十三年，曹操南下，他再一次走了——这一次，走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万百姓。

关羽后来镇荆州，水淹七军；张飞据阆中；赵云一身是胆，两扶幼主；陈到领选锋入蜀，史称“名亚赵云”。四个人，都还活着，也都在各自的路上，把汝南那一年的规矩带了下去。

龚都随刘备入荆州，屯樊城，建安十三年病故。他寨里那一千余口，多半在新野落了户——牛没了，牛铃还在，挂在袁家旧人的屋檐下，风一吹就响。

刘辟后来卒于汝南太守任上。郡志里只有寥寥一行，说他“善抚流亡”。穰山的台与渠，他在任内修过三次，一次也没有填。

穰山本是一座荒山，石多土薄，十年兵祸，山下田尽荒。建安五年冬，刘备屯兵山下，凿石开渠，引汝水支流入田；次年春劝农，山下荒田尽辟，桑柘成行，原本的黄山成了良田。后人不忘刘皇叔垦山造林、引水灌田之利，把那一带改名马谷田——取“马踏荒山、谷生良田”之意。地名沿用至今，在汝南西境，后世属比阳地界。

那本记着“哪一家有瘫子”的册子，李茂一直记了下去。他后来做了汝南郡的户曹掾，卒于建安二十年。郡志里没有他的名字——户曹掾不入传。可汝南的田亩册从他手上起，多了一栏：丁口之外，另注老弱。这一栏，是刘辟替他要来的。

王二狗做了新野新渠的第一任渠长。碑上有他的名字，刻在第十九行。

赵五在营门当什长，跛着腿，送走了很多人。同棚的那个赵伍，左手缺一节指，建安十三年死在当阳长坂。

糜竺官至安汉将军，孙乾为秉忠将军，都是厚道人，都得善终。

甘夫人卒于建安十二年。她收着的那截指，据说到下葬时还贴身放着——这一条不见于史，是我们替她记的。

许观此后行遍十三州，评人如故。从父没写完的那半句，他到底也没写完——《月旦评》残卷里，只留下四个断字：非不能也。

阿禾一家在新野分到了城东两间屋。她后来学会了烙枣泥饼，营里的孩子都吃过。

赵五活到了建安十九年。他死的时候是什长，六十岁，膝下无子。他那一棚里的九个人，最后只剩他和小四——小四后来在汉中之战没了。赵五死后，营里按他的意思，把他埋在新野城北的渠边，碑上刻了六个字：并州赵五之墓。

渠还在。每年清明，营里有人往那里倒一碗水。这个规矩不知道是谁起的，也不知道传了多少年。

陈暮不见于任何载籍。新野城北三十里，有一座不知名的小碑；碑上第一个名字，三国志不载，郡志里也只有一行：“建安六年，汝南义士陈氏。”

至于那个山中人——建安十二年冬出山，此后二十七年，鞠躬尽瘁。

龙找到渊的那一天，汝南的渠，还在流。

至于那些没有名字的人——穰山营外粥棚下站过的那些、古城留下来的二十来户、断龙脊沟里趴了一夜的曹军什长、河北八百里路上没能走到头的那一半——他们都没有名字，也都没有进过任何一本册子。

只有一条渠记得他们。渠在马谷田，水还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