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观毕
第 18 回 / 共 19 回
十一月初,队伍出了山地,进入南阳地界。
官道宽了。两边的村子不再逃——南阳是荆州的地界,刘表的兵虽然不强,好歹十年没让北边的战火烧进来。村里人见了这支兵,先是怕,后来看见队伍中间那块红布裹着的碑、看见队伍里一半是百姓一半是兵、看见有人替老人背筐,就有人从村口端出热水来。
第一碗热水递到队伍前头时,刘备在马上愣了一下,随即下马,双手接了,先敬递水的老汉一碗的礼,才喝。
“老丈,贵村是哪儿?”
“新野地界,靠山的小村。”老汉打量着这支队伍,“客人打北边来?北边……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。”刘备说。
“谁赢了?”
“曹操。”
老汉“哦”了一声,浑浊的眼睛望着北面,半天,说了一句:“那往后,麦子能种安生了不?”
刘备握着那碗热水,半天没答上来。
最后他说:“能。老人,能几年,我说不准。您多种一季,是一季。”
十一月半,队伍在新野以北三十里扎下临时营盘。
第一件事,清点。
这一路,从穰山到鹰愁涧,再到南阳界:兵,折了七百——多数留在官道三关、汝水佯渡、鹰愁涧东口;民,散了三百——有失散的,有沿途投亲的,有走不动的。碑上,又添了十九个名字。
第二件事,安顿。
许观主持造册:伤者入伤营,孤儿寡母随各队安置,粮草重新核定——私路带的盐、坞堡换的粮、曹营留下那一小袋干粮之外的每一粒,都过了秤。兵马重新编伍:赵云领马军,陈到领选锋营,宿卫府邸。
第二件事完了,赵云做了一件事,谁也没告诉。
夜里,他在校场边点了一盏灯,从怀里摸出一卷名册——河北募的那四百一十个人的名字,是他一个一个看过、问过“当兵为的什么”才收下的。
病殁路上三十七人,渡河散失九人,到了三百六十四。
他就着灯,一个一个往下念。念到第七个名字,停了一下;念到第十九个,又停了一下。这些名字底下他都用指甲掐过一个印子——是当年在他面前答“跟个明白人”的那一批。
念到最后一页,他没有念完。最后一页上是三十七个名字,路上病死、饿死、冻死的。他把这一页对着灯照了很久,然后合上。
第二天早上,校场上照常操练。三百六十杆枪起落,没有一个人知道,昨夜有人把这三百六十个人的名字,从头念到了尾。
第三件事,等。
等龚都。
袁家寨破寨那一夜的事,是十天后才随溃兵传到的:龚都率寨中丁壮守了三天,第三天夜里,曹军破了外墙。龚都身被三创,被亲兵架上马,杀出北门。寨中丁壮家口两千九百,走脱一千余,其余的散入山中。
十一月里过了冬至。
按汝南的老规矩,冬至要吃一碗热的。营里粮紧,许观还是做主,每人多发半勺粟,让各队自己煮。
那一夜,营里难得热闹。
有人在窝棚外支了锅,把粟煮成了稠粥;有人把攒了半年的最后一小块腊肉切了,切成丝,一人碗里放两根。孩子们围着锅转,转累了就睡在柴堆边。
老孙——就是那个天天问“渠挖了几丈”的汝南佃户——喝了两碗粥,喝完了,忽然唱起了本地的小调。他唱得不好,跑了调,唱到第三句,一棚的人都跟着唱起来。
唱的是什么,外乡人听不懂。赵五听了半天,问旁边:“唱的啥?”
“唱的是渠。”老孙说,“老辈子传下来的,说是渠通了,地就不荒了,人就回来了。”
赵五没再问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那天夜里,刘备也喝了一碗粥。他端着碗,在营里走了一圈,走到渠边的时候站住了。
渠在流。冬月里水小,流得慢,月光底下能看见水面上一层薄冰,冰底下水还在走。
他在渠边站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对许观说了一句:
“先生,这条渠,明年要通到山那头去。”
“通了做什么?”
“通了,”刘备道,“就再没人说穰山是荒山了。”
十一月末,龚都到了。
他是被门板抬进营的。三处创,最深的一处在肋下,医官说再偏半寸就没救了。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躺上草铺的时候还在笑:“皇叔,俺没误事吧?俺给你拖了……拖了几日来着?”
“三日零两个时辰。”刘备坐在他的铺边,握着他的手。
“值。”龚都咧嘴,“俺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值。”
他躺了三天,寨里走脱的人陆续寻了来。
先来的是七个,背着一个伤兵,走了两百里。后来又来了十几个,都是散在山中,听说皇叔在新野,一路讨饭讨过来的。
人到齐那天,龚都让人把他们叫到草铺前。他数了一遍:原先的三千户,如今聚起来的,一千一百多口。
他数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当家的,”有人小声问,“剩下的呢?”
“散在山里。”龚都说,“有的投亲去了,有的……没了。”
一个老妇人从人后挤过来,手里拎着一对牛铃——寨破那夜,她从火里抢出来的。她把铃放在龚都枕边,说:
“当家的,铃在。”
龚都侧过头,看了那对铃很久。
“在就好。”他说,“人在,铃在;铃在,寨就在。”
那天夜里,伤营外头,这一千多口人自己支了锅。他们没有粮,是新野的兵匀出来的,一人半碗。喝完了,有人唱起了袁家寨的调子——跟老孙唱的那种不一样,调子硬,像砸铁。
唱到半夜,龚都让人扶他起来。他坐不稳,就靠着人坐着,听。
听完了,他说了一句:
“明年开春,渠要修。”
他挣扎着要从怀里摸什么,摸了半天,摸出一把碎得不成样的东西——是袁家寨门口,刘备送的那两头牛的牛铃。寨破的时候,他从门框上摘下来的。
“牛丢了。”他说,“铃在。”
刘备接过那对铃,捧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腊月初,许观来辞行。
那天下着细雪,许观的青布长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。他进帐,不坐,站在案前,从袖中取出那卷跟随了他一路的名录。
“皇叔,我要走了。”
刘备正在看粮册,闻言抬头:“先生要去哪儿?”
“接着评。”许观道,“从父留下的人,还剩大半没评完。我这一路,边走边评,评了汝南一郡;天下十三州,还有十二州。”
“先生就不能留下来——”
“留不得。”许观摇头,摇得很坚决,“我说过,我为观人而来,观毕即走。皇叔,我不做军师,不是清高。是我这个人,只会看,不会做。看人的人坐在谋主的位子上,早晚会拿'看出来的'去代替'做出来的'——那是害人。”
他把名录在案上展开,翻到其中一页,推到刘备面前。
刘备低头看去。
那一页,是他自己的名字。建宁四年的旧评还墨迹沉沉地印在纸上:
“弘毅宽厚,然志大而器疏;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,故屡起屡踬。”
而旧评的底下,多了一行新墨。墨色还很新,像是刚写不久——像是这一路,在哪个宿营的夜里,就着灯,一笔一笔添上的:
“建安六年冬,许观补评: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者,非不能也,无目也。主公得人如得川,川汇而无海,故屡盈屡涸。其过不在主公,在其侧无一人,能以主公之眼,看天下之全——”
后面还有半句,墨迹断了,像是写到那里,笔搁下了,再也接不下去。
刘备一行一行地读。
读到“无目也”三个字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,压在那个“目”字上,墨都被汗浸开了一小块。
“先生,”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“后面这半句呢?”
“没写完。”许观道,“从父写到这儿,笔就搁下了。我替他补了一年,也只补到这一句。”
“所以我不留。”他说,“我得把这个答案,带给天下还在等的人看。”
他卷起名录,却没有立刻收进袖中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许观道,“前十日,城里来了个货郎,挑着针线杂货,籍贯写的是本地,口音却干净得过分——干净得像有人替他写的。这样的人,我见过:线铺得越干净,底下越有事。”
刘备抬眼:“你走了,谁看?”
“那个管册子的年轻人。”许观道,“李茂。他的眼睛是对的——他看册子的时候,看的是人,不是数。”
他把名录收进袖里。
“皇叔,簿子往后要再看一遍。不是这一年,是往后每一年。”
雪下大了一点。
刘备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朝着许观,深深一揖。
许观受了这一揖——受了,没有回礼,只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案上。
是一枚名帖。帖上一个地址:荆州,襄阳,水镜庄南,司马徽旧宅隔壁。
“皇叔日后若到襄阳,”许观道,“可以去会一会我一位旧友。那人隐居水镜庄边,从不评人,只荐人。他荐过的人里,有两个人,我一直没见着——”
“谁?”
“一个,人称凤雏。”许观道,“另一个,襄阳人说,比凤雏还小两岁,躬耕于南阳山中,自比管仲、乐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从父当年,给他留过一个评,没敢写全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”
“哪四个字?”
许观走到帐口,掀帘,风雪扑面。他立在门口,背对着帐中,说了四个字:
“其才,不可量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刘备追了一步,“这人是——”
许观没有回答。他走进风雪里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刘备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像月旦评落笔之前的最后一眼。
“皇叔,”他说,“你的渊,不在我这儿。我看了你一年,只看清了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缺的那双眼睛,不在四十岁以上的人里。”许观道,“四十岁以上的人,看的都是过去。你要的那双眼睛,得是个年轻人——年轻到,他看的天下,和你想的一样大。”
说完,他拂了拂袖上的雪,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,再没有回头。
出营十里,他遇见了第一个人。
是一个挑柴的老汉,六十来岁,正把柴捆往肩上送,送了三次没送上去。
许观停下来,替他扶了一把。
老汉谢了他,问他打哪儿来。
“穰山营。”
“哦。”老汉说,“那边的人。”
“那边的人怎么了?”
老汉把柴担稳了,想了想:
“那边的人不打人。”
许观笑了: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老汉说,“我这辈子见过的兵,进村先抢柴,抢完柴抢锅,抢完锅抢人。他们那边来买柴,给钱。给的还比市价多一文。”
他挑起柴要走,走了两步回头:
“先生要往南去?南边冷,雪大。你到前头那个村,找姓赵的借宿——他家去年收留过一个穰山的兵,念着这份好。”
许观道了谢。
走出半里,他从袖里摸出名录,就着雪光写了一行:
“建安六年冬,途遇樵者李。评:不识字,能识人。其言‘那边的人不打人’七字,胜吾半卷。”
写完,他自己看了半天,笑了一声,把名录揣回怀里。
——从父一辈子评的都是天下英雄。他这一路,先评了一个不识字的樵夫。
许观走后第三日,糜竺、孙乾到了。
他们是从襄阳方向赶来的——半个月前奉刘备之命先行南下探路,如今带着回信回来了。
“主公!”糜竺进帐,风尘满面,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,“成了!刘荆州听说了主公在汝南的事,对子仲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刘荆州说:'玄德,吾弟也。'”
帐中诸将都围拢过来。
“刘荆州愿以礼相迎,”孙乾补充道,“他说,荆州新野,正当北门,愿拨城池、军资,请皇叔屯驻——替荆州,守着北大门。”
刘备站在案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新野。
南阳郡最南端的一座小城,往南是襄阳,往北是曹操,往东,是刚刚从虎口里走出来的这一支残部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帐外。
雪停了。初冬的太阳出来了,照在营盘上,照在伤营的棚顶上,照在那块裹着红布的碑上,也照在碑上那个描得清清楚楚的名字上。
四千七百口人,走完了这一年。
从古城走到穰山,从穰山走到鹰愁涧,从鹰愁涧,走到这座叫新野的、他还从未见过的小城。
“传令。”刘备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帐中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撑直了,“明日拔营,南下新野。”
“这一次——”他望向南面,那里是荆州的群山,山那边,是他从未到过的襄阳,和山那边的南阳。
“这一次,我们不走了。”
当夜,营中灯火。
许观留下的名帖,被刘备收进了贴身的锦囊,和那卷建安四年的旧名录拓片放在一起。
名帖之外,还有一张小纸,是许观临走前塞在帖底的,纸上一行字,写得极小:
“凤雏可遇,卧龙可求。求者,三顾可也。”
刘备看了很久。
窗外,新雪初霁,月色照着南阳的山影。山影深处,四百里外,此刻该也有一盏灯——灯下是谁,他还不知道。
中间隔着的那个人,明年就要动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