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月旦
第 07 回 / 共 19 回
三月十八,穰山营来了个算命的。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一件洗得发白、熨得却极平的青布长衫,头上一顶旧方巾,身前挂一块木牌,牌上只四个字:月旦评人。
这牌子在穰山营外挂了三天,没人理。
头一天,兵们绕着走。有人以为他是卖药的,问他能不能治冻疮;有人以为他是骗钱的,问他一卦多少钱。
他不恼。有人问,他就答:“不卖药,不算卦,看人。”
“看人给钱么?”
“不给。”
第二天,有几个胆大的围着他起哄。有个兵把自己的手伸到他脸前:“先生看看,俺这手能当将军不?”
许观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“能当什长。”他说。
那兵乐了:“为啥是什长?”
“你虎口有茧,是用锹磨的,不是用刀磨的。”许观道,“用锹的人能管十个人,管不了一百个。管一百个人要会用刀,也要会数粮——你数不清。”
那兵愣了半天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第三天,消息传开了。传得最快的不是他评了谁,而是他评得准——那个兵确实是修渠队的什长。
于是有人开始躲着他走。
也有人来找他。来找的多是兵,问的都是同一类问题:我能不能活到明年?我会不会死?
许观一律只答一句: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评人评什么?”
“评你能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不看你能活多久。”
到第四天,营门口的老卒不再赶他了——因为管营的发现,自从这人来了以后,营里打架的少了三成。
营里的兵不识这四个字,营里的民也不识。第三天傍晚,管营门的老卒不耐烦了,出来赶人:“要饭到别处去,营地不留闲人。”
那人也不恼,只问了一句:“营中主事的,是刘使君么?”
“是。”
“劳烦通传一声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递过去,“就说,汝南许氏,有些旧账,该还了。”
那卷东西,送到刘备手里时已是入夜。
刘备解开系绳,展开——是一卷极旧的帛书,帛边已经发毛,中间的字却还算清楚。是一册名录。名字一栏一栏地列着,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,是注。
第一列,第一个名字:
曹操,字孟德。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。
第二个:
袁绍,字本初。好谋无断,干大事而惜身。
第三个——刘备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。
刘备,字玄德。弘毅宽厚,然志大而器疏;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,故屡起屡踬。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墨色淡了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
建宁四年,许子将评。
刘备捧着那卷帛书,坐在灯下,一句话也没有。
建宁四年,那时他还是涿郡一个编草鞋的。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刘备是谁。可这个远在汝南的许氏,把一个编草鞋的穷小子,和当时已经名动天下的曹操、袁绍,写在同一卷名录上,还写下了一句他这二十年来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才懂的话。
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刘备说,“不,我出去迎。”
来的人叫许观,字子衡。
“许劭是我从父。”他在帐中坐下,直截了当,“月旦之评,从我从父始。他从父评天下人,二十年间,被评的或荣或死,都验了七八成。建安初,他从父死了。”
“许子将先生我已久仰。”刘备道。
“他从父死前,把未评完的名录,和这块牌子,留给了我。”许观指了指帐外那块木牌,“他说,天下之大,可惜他看不完了。要我替他看完。”
刘备把那卷帛书放回案上,推过去:“先生此来,是为了'还旧账'?”
“也算也不算。”许观看着那卷帛书,慢慢道,“我从父评人,从不收钱。唯独一件事,他至死没做完——他当年评皇叔那句'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',下面还有半句,他没写完。”
帐中静了。
“什么半句?”
“他没写完,是因为他也没想明白。”许观道,“他从父评了一辈子人,最怕的就是这一句。'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'——这话说出来容易,可怎么才算'尽用'?他一直到死都在找这个答案。”
许观抬起头。
“我此来,不为给皇叔算命。我是来接着算他从父没算完的那一卦。”
刘备沉默片刻,笑了。这一笑,把帐中紧绷的那口气散了:
“好。先生就住下。营中简陋,只有一间草棚。”
“草棚够了。”许观起身,走到帐口,又回头,“还有一句——我不做军师。皇叔要问的事,我只说我看得见的。看得见的,我不瞒;看不见的,我不猜。”
第一次正式议事,是三日后。
议事帐里,一图,一灯,诸将——关、张、陈到、龚都,再加刘备。许观坐在最末的位置上,手里捏着半块干姜,慢慢地啃。
“先生,”刘备道,“如今汝南形势,先生有何高见?”
许观没有看舆图。他扫了一圈帐里的人,从关羽看到张飞,又看到龚都。
“高见不敢。”他道,“我先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刘辟必反。”
帐中一静。
“刘辟如今是汝南最大的势力,也是汝南最靠不住的势力。”许观道,“他是黄巾,降过曹操,又反了曹操,投了袁绍。他手下的人,跟他不是认'汉室',是认'刘辟能带他们活下去'。这种人,只要曹操抬出官位、列出条件,也会拿刘备的人头做本钱。”
“曹操抬出条件,他也未必信。”刘备道。
“他不必信。”许观道,“他只要觉得自己还有退路,就会摇摆;只要摇摆,就会做傻事。皇叔记住——今日汝南,最不缺的就是'聪明人找退路'。一个刘辟想找退路,四十个坞堡就都想找。所以第二件——”
他伸出手指。
“曹仁必来,但不必惧。”
“曹仁?”张飞不解,“俺们不是正跟蔡阳对峙么?”
“蔡阳是曹操放在汝南的钉子,你打不动他,他也未必想亲自下场。”许观道,“用兵之人,最怕的是'想赢'。曹仁不想赢,他想稳。汝南这半年来,他派兵试了两次,一次被刘辟挡在城下,一次被龚将军的水门烧了粮。他摸清了汝南的深浅,也摸清了这郡里各家各怀心思。”
“所以他不来?”
“他必来。”许观道,“但他来,只会用最稳的法子:压粮道、断农商、收买坞堡,逼我们自己乱。他不会拿精锐来撞城。曹仁一动,必是钝刀子割肉。”
帐里沉默了。
关羽开口:“先生说的这两条,都对。可这两条,说的是'形势',不是'办法'。”
许观点的正是他。他等了这一句,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姜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关将军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办法,我要说的第三件就是这个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刘备脸上。
“这一年,我看了一百多个将,几千个兵,几万张百姓的脸,还有您这四个兄弟。”
“我要说一句实话,皇叔听了不要恼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关、张、陈三位将军,天下少有。”许观道,“关将军勇而义,张将军猛而真,陈将军稳而整。三个人各有各的长处,加起来,汝南郡没有一个将领能抵挡。”
张飞咧嘴笑了:“先生会说话。”
“可他们加起来,替不了皇叔一个'用'字。”许观没有笑,“人心呢?皇叔有。穰山的百姓,从地窖里背粮给您;开了仓放粮,四邻的流民都往这跑。汝南的民心,是您这一年来攒下的一笔本钱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低下来,像在念一份判词。
“民心,您不缺。将佐,您不缺。”
“您缺的,是一双替您把天下看全的眼睛。”
帐中长久的安静。
刘备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垂眼,看着自己压在舆图上的手。
那双手上,指节有几处老早愈合的裂口,裂口里嵌着灰。
“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双眼睛,我一直在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观道。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帐里也没有人再问。
散帐后,刘备独自在营里走,从台前走到渠边,又从渠边走回来。
夜风里有渠水的腥气。开春了,渠里有了活水,水声细细地流,从山下一直流到田里。
他走到刘备台边,看见那块碑。碑上刻着军规、分田、口粮,白纸黑字。今日有工匠正在碑侧另起一行,刻新添的章程。
刘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想起了许子将那半句没写完的话。
得人而不能尽人之用。
他二十年,一直以为这是别人对自己的评价。
今夜才明白,这是一句判词。
同一夜,粮垛附近。
陈暮巡夜。
他走到第三圈时,看见许观立在粮垛边上,借着月光看一册什么东西。
自那次议事过后,陈暮就知道这人在营里。他白日会在各处出现——在渠边看农人翻土,在辎重队看兵卒晒粮,在伤营看医官换药。他从不开口,只在看。
看了半个月,他在那卷名录的背面,添了三行。
第一行写的是那个姓钱的、嘴碎的兵:
“钱三,多言。言多者,多半心软——可软能服人,也能误事。用其舌,勿用其谋。”
第二行写的是棚里那个“哑巴”:
“无名,少言。收工最晚,收人之器。此人不求人知,故可用;然不求人知者,亦不为人死——若要他为死,须先让他认一个活人。”
第三行写的是小四,十七岁那个:
“小四,冀州,年十七。夜间磨牙,白日挑土比人快。可造。”
写完这三行,他把笔搁下,自己看了半天,又添了一句:
“评人易,用人难。我从父评了一辈子,用人的时候,一次也没轮到他。”
同一夜,粮垛附近。
这个人在看他吗?
陈暮不确定。军队里,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。
他照常走过去,打算按规矩问一句来由。
不料许观先开了口:“你就是陈五?”
陈暮停下脚步。
“登记簿上写,平舆人,父母双亡。”许观把册子合上,看着他,“平舆的口音,第三声会拖长。你说话不拖长。”
夜里很静。
陈暮的手,缓缓贴到了刀柄上。
“那也不足为凭。”
“是不足为凭。”许观点头,似乎并不在意他那只手,“我方才说的,只是想告诉你——我这个人,看人不太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不过,那册子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再看。”
他的脚步走远了。
陈暮在粮垛旁站着,夜风吹着他后颈的汗。
——这人是谁?
——他看出了多少?
他不知道这个问题,往后一年会在他心里问多少遍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夜起,他在这个营里,多了一双在暗处的眼睛在看自己。
三日后,袁家寨。
龚都在寨门楼上坐着,看着底下那条土路。
那天刘备来过的坡上,新添了两堆牛粪。是刘备送来那两头牛的。牛粪晒干,被寨里人拾去做燃料,堆得整整齐齐。
吴三策马来了。他这些日子往袁家寨跑了很多趟,脸上的笑一回比一回亲热。
“龚将军,刘帅的意思是,汝南的事,咱们不能各管各的。刘备毕竟只是一个客军,是来借咱们的地方,他哪里会真心替咱们着想?”
龚都没说话。
“刘帅日后必有大用。”吴三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你看袁绍那边,早把刘帅当汝南一方的镇守。将来,少不得要论功行赏的。刘备能给你什么?一个碑?皇叔这两个字,能当饭吃?”
龚都转过头来。
“吴三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刘帅。”
“哎。”
“就说,龚都这些人,二十年来,谁给饭吃就跟谁。”
吴三脸上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可是——”龚都慢慢道,“要是有人一边给饭,一边要拿'论功行赏'来换龚某的脑袋呢?”
吴三的脸,僵住了。
“我这两头牛,是皇叔给的。”龚都站起来,指了指坡上那两堆牛粪,“牛吃草,拉粪,粪晒了能烧,烧了能做饭。刘帅给的是什么?一句'论功行赏',晒干了,能当柴烧么?”
吴三的脸色白了一下,随即挤出笑,抱拳:“将军说笑,说笑。”拨马走了。
龚都站在寨门楼上,看着那匹马跑远,扭头朝寨里喊:
“都上工!渠要通了,把西边那片地也开了!”
寨里“应”了一声,一片喧闹,抄起锄头往坡上去。
夜,穰山营伤营外。
阿禾在井台边拓井水。
她十三岁半,个子不高,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挽着,脸晒得黑,眼睛却很亮。她每日帮伤营烧水、洗衣、给伤号换药——伤员管她叫“小阿禾”。
这日夜里,她端着一盆水往伤营走,路过营地西边的岔路口,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。
那人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在吐。
阿禾放下盆子,走近几步。
是那个“陈五”。
他不抬头。地上有一小滩水,还有一片狼藉——刚吐过的。他身上那件旧甲还没解,一只手里攥着半块干饼。
“你病了?”阿禾轻声问。
陈暮没抬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走开。
阿禾没走。她把盆里的水倒了一碗,递到他手边。
“你喝些水。”她说,“今日渠上死人了,被落石砸的。军医说,不会吐的人是硬撑,吐出来的反倒没事。”
陈暮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是他进营一个多月,第一次有人正正经经地看着他说话。
他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死了几个?”他问。
“一个。”阿禾说,“叫张伯,河北来的,一直咳,还抢着去抬石头。”
陈暮点了一下头,把碗递回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禾。”
他没再说话,起身走了。走出去很远,才听见背后那个细细的声音追过来:
“你那半块饼,硬了。明日我给你换一块软的。”
陈暮没有回头。
可他认得这个声音。岁末那一夜,在帐外领着孩子唱小调、一碗一碗分热水的那个小姑娘,就是她。那时他隔着火光看了一眼,只觉得是个不相干的人。
同一夜,北面的曹营。
哨卒敲开陈暮出门前定下的接应点:一间在汝水边上的盐铺。
店主接过竹筒,挑了蜡,展开看。
“穰山营兵约三千,民约两千四百。粮可支两月。
刘备宿帐,侍卫甚密,入帐极难。“
店主看完,把薄绢卷了,重新塞回竹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老将军上个月就说过,”他说,“刘备身边,早晚会出破口。你告诉他们,别急。破口出的时候,要快。”
竹筒放进盐车的夹层里。
盐车一直向北去,出了汝南,过了汝水,一直走到河北边上去。
而在穰山营,陈暮把那半块饼重新揣回怀里。
他不知怎么,想起那句:明日我给你换块软的。
第二日傍晚,阿禾果然在井台边等着,手里攥着一块新烙的饼。他走过去,接了,说了两个字:多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