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分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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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六年,正月。
汝南的冬天比河北短,比河北湿。湿冷钻进骨头,比刀子还磨人。
穰山营的粮,断了。
倒也不是一粒没有。仓里还剩八十石——是刘备立的死规矩:任何时候,仓里必留八十石“压仓粮”,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。如今,就是万不得已。
正月十一,军中核账。主簿捧出两本册子,一本是口数,一本是粮账。
“你先念哪本?”刘备问。
“念口数。”主簿道,“数目对不上,下官核了三夜。”
他把册子摊开,念得干巴巴的:
“古城带来兵三千、民两千余,一路走散大半,剩一千七百;袁家寨并来一千五百丁,带家口两千九百;沿途收的流民四百六十。三笔相加,六千五百六十。减病殁八十六,减留城守庙、投亲他去的三百七十,减伤重不能行的四百零四——”
“落到五千七百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
五千七百。刘备在心里把这个数念了一遍——不是五千七百张嘴,是五千七百条命,一条一条,都压在那八十石压仓粮上。
主簿合上册子,又翻开另一本,声音更低了:
“军民五千七百口,日食粟二十六石。现存粮八十石。三日之后,无粮。”
“二十六石,”他补了一句,“是按两顿稀粥的份算的。要按饱食,得五十石。”
一片死寂。
“借粮呢?”张飞先炸了,“李家的三百石呢?陈家的呢?”
“李家三百石,腊月里就见了底。陈家的……”关羽沉着脸,“陈家坞今日来人,说他家存粮被曹军游骑劫了两车,不敢再借。”
“不敢再借?”张飞眼睛都红了,“他们家的仓,俺上月亲眼见了,堆得比人高!大哥,借是借不来了,俺带兵去——”
“翼德。”
“大哥!五千七百口人要吃饭!”
“我再说一遍,翼德。”刘备的声音不重,可帐里没人敢再出声,“军中有三条不能碰的线:不劫民、不逼降、不失信。这三条线,从涿郡起兵那日起,一条都没动过。今日动了第一条,明日就动第二条,后日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后日,我们和曹仁就没有分别了。”
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炸裂。
关羽看着他,出声:“大哥,我去一趟陈家。”
“二弟,你去,是带刀去,还是带嘴去?”
关羽没答。
刘备叹了口气,起身,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,放在案上:“今日我亲自去。不带刀,不带兵,只带主簿一个人,一炷香、一封信。”
陈家坞在汝南城北,是一处依山筑寨的豪强坞堡,三百多户人家,墙高五丈,望楼上有弩。
刘备到的时候,天正下着细雪。
他在堡门外等了一个时辰。
那是一个时辰的雪。
堡门是两扇包铁的,门楼上架着弩,望楼的窗后有人影。刘备站在门外的空地上,没有车盖,也没有随从撑伞——他把伞让给了同来的主簿,自己站在雪里。
雪不大,但下得密。落到他肩上、袖上、那双烂了的靴子上,落一层化一层,化完再落。
第一个时辰里,门楼上换了两班弩手。第二班有个年轻的,认出了他,在楼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的老兵拽了一把,不说了。
刘备听见了,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主簿冻得直抖,劝他:“主公,回吧。改日再来。”
“改日就没有今日了。”刘备说。
第二个时辰,门开了一条缝。出来的是陈家的管事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我家主人不在。”管事说,“这碗汤,皇叔喝了吧。”
刘备问:“你家主人真不在?”
管事的眼睛躲了一下。
刘备就把那碗汤喝了,喝完把碗还给他,说:
“汤我喝了。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:我不是来借粮的,我是来告诉他一声——他家仓里的粮,今年不借,明年也不借,后年他自己也吃不完。因为明年穰山有粮了。”
他把碗递回去,转身要走。
走出十来步,堡门开了。
陈家的坞主追出来,在雪地里喊了一声:“皇叔留步。”
他借了三百石。
张飞在营里听到消息,一路杀过来,被关羽拦在堡外半里地。
“二哥,你让开!”
“大哥在里头,你进去做什么?”
“我进去,一炷香就能把陈家的粮仓打开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关羽看着他,“然后汝南四十几个坞堡,一夜之间全都知道,刘皇叔也会抢粮。然后明天,这堡里三百户人家的墙头,全都插上'曹'字旗。三弟,你是想让大哥有粮,还是想让大哥在汝南活不下去?”
张飞的矛停在半空。雪落在他脸上,化了,像水。
……
黄昏,堡门开了。
刘备从中走出来,身上的旧袍落了半肩的雪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一软,一个踉跄——“大哥!”关羽张飞冲上去扶住,触手之下,才发觉他浑身冰凉,额头滚烫。
那一夜,刘备发起高热。
医官说是受了寒,又积了劳。一碗药灌下去,人昏昏沉沉,嘴里念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粮:七十石、六十石……
第二天清早,刘备烧还没退,爬起来,叫主簿备笔墨。
“写榜。”他哑着嗓子道,“明日辰时,营门开仓,放粮。”
“主公——”主簿扑通跪下,“仓里只有八十石!这是压仓粮啊!放了,五千七百口人,连明日都过不去!”
“放。”
“主公!”
“我说,放。”刘备撑着案沿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却亮,“那八十石,不是军粮。是穰山百姓的地窖里刨出来、连夜背给我们的。这粮,本来就该分给他们。”
正月十三,辰时。穰山营,刘备台。
台前空地上,架起六口大锅。火从昨夜就烧着了,粥煮了三轮,翻滚的米粒在水里打着转,蒸汽把整片空地烘得白茫茫一片。
百姓和士卒混在一处,队伍绕了半个山脚。
规矩是昨夜就传下去的:先百姓,后士卒;百姓中,先老弱、先妇孺。每人一碗,不许加,不许抢。
台下最前面,是刘备。他烧还没退,被甘夫人硬逼着披了件旧皮袄,亲自给老人舀粥。
第一碗,递给一位白发老妇。老人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跪了下去:“皇叔……老身三天没吃一顿整的了。”
“起来,婆婆。”刘备把碗按回她手里,“以后的日子,有我一口,就有您一口。”
第二碗,第三碗……
队伍前头,有个小姑娘领着她五岁的弟弟,踮着脚往锅里看。轮到她时,她把手里的破碗举得很高:“军爷,能不能……稠一点?我弟弟病了。”
分粥的卒子抬眼看了看,正要舀——后面排着的一个青壮汉子喊起来:
“凭什么给稠的?俺们排了半个时辰,凭啥一碗稀一碗稠?这叫什么公道?”
他这么一嚷,队伍里立刻嗡嗡起来。乱世里的人最怕不公平,一星火星就能烧起来。
“放下。”
一个沉雷似的声音。
张飞从台上跳下来,几步冲到锅边,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,几乎把他拎离地面:“你他娘的想干什么?!两位夫人亲自守着锅熬的粥,你挑三拣四?知不知道这些米是穰山的老少从地窖里背来的?!知不知道为了这口粥,皇叔昨日在陈家堡门外的雪里站了一个时辰?!”
汉子吓得脸煞白。
张飞举拳要打。
“翼德。”
刘备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张飞拳头停在半空,回头:“大哥,这厮——”
“放开他。”
张飞咬着牙,松了手。
刘备走到那汉子面前。他身材不算高大,站在雪地里甚至有些瘦削,可此刻自有一种东西架着他的脊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……王二狗。”
“王二狗。”刘备点头,“你刚才说,想要公道?”
汉子不敢吭声。
“那我告诉你,什么是公道。”刘备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,“今日分粮,确实有人碗里稠,有人碗里稀。不是我看人下菜碟,是因为——”
他指向人群里的老人、孩子、病弱者:“他们有的一路逃难,三天没吃东西;有的病了,需要一口热粥吊命;有的孩子在长身体,多吃一口,或许就能多活一天。”
“而你,”他看向王二狗,也看向人群里所有青壮,“你有手脚,有力气。乱世里,只要肯干,总有活路。可他们呢?他们最先死。”
“我今日多给他们一口,”刘备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传开,“不是偏心,是给这乱世,留最后一点良心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雪花飘飘地落,落进滚开的粥锅里,无声无息。
王二狗低着头,“扑通”跪下,声音发颤:“皇叔……俺错了。俺家里还有个老娘,俺怕她饿死……”
刘备弯腰,把他扶起来,塞了个热腾腾的粗粮饼子在他手里:“回家去,把粥带给你娘。从明日起,你来军营领差事——修渠,一天两顿稠的。”
汉子捧着饼子,嘴唇哆嗦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还有,”刘备转身,抬高声音,“今日之后,穰山营加一条章程:凡愿出力的,无论军、民,按工给食,绝不白吃。诸位,我们不是来讨饭的。我们来这里,是为了让这一片地,以后不用讨饭。”
台下,先是一个人喊了一声“好”,又是几个,最后满场都响起来。
从那天起,穰山营外来的人就没断过。
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一天几十。有从北边逃过来的,有听说穰山放粮专程绕过来的,也有不信、先派个老人来看、看了三天才把全家叫来的。
营里容不下。刘备让人在营门外支了十口大锅,锅从卯时熬到戌时,一天两开。粮不够,粥就稀;稀了,就多加一担水,多砍两车柴。
第七日,刘备在营门外立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四条:
一、凡来者,不问出处,先给一碗热的。
二、能出力者,按工给食,与兵同。
三、不能出力者,老弱妇孺,每日两餐,不须出力。
四、愿走者,随时可走,给三日粮,不拦。
第四条是关羽写的。他写完问刘备:“写了这条,人会跑掉一半。”
“跑掉一半,剩下一半就是真留下来的。”刘备道。
后来真有人走。走的多是青壮——他们听说荆州那边有活干,或者投亲去了。走的时候,刘备让人给足三日的粮,送到坡下。
王二狗送过好几趟。有一趟回来他跟人说,有个走的在路上又回来了,说外头连树皮都被剥光了。
“那你还送?”
“送。”王二狗说,“皇叔说了,愿走者不拦——这话要是假一次,往后谁也不信了。”
到月底,营外的粥棚从十口锅支到了十六口,棚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窝棚,一排一排,从营门口一直排到山脚。夜里从刘备台上看下去,那一片灯火,比营里的还密。
粥棚下人声嗡嗡,混着粥香,热得人心口发烫。
队伍后头,一个人端着碗,没动。
陈暮。
他今日被派来帮着分粥。从第一碗开始,他就一直在看:看刘备替人扶碗,看张飞发怒又松手,看王二狗跪下又站起。
轮到他时,周仓递给他一碗。
“稠的。”周仓道,“皇叔吩咐的,今日出力最多的先吃。”
陈暮接过来。粥很稠,米粒一颗一颗看得清,在白汽里泛着微光。
上一次有人给他一碗这样的粥,是什么时候?
八年前。徐州城外,一片焦土,到处是烧焦的尸体。他十三岁,从死人堆里被一个老兵拉出来。老兵把他带进营,给他端了一碗粥,粥上还漂着一层灰。
那碗粥,是蔡阳给的。
后来,他跟着蔡阳打了八年仗。后来他知道了——那一年屠徐州的,就是眼前那个给了他粥的人所在的军队。
他记得那年冬天的味道:烧焦的木头、化不开的血、还有娘抱着他往井边跑时喊的那句“别回头看”。
他把那碗粥在手里捧着,捧到碗沿不再烫手。
直到粥凉了,他才抬起碗,一口一口,喝完了。
他把碗还回去,低声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周仓愣了一下——营里没人这么客气。
陈暮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这两个字,他八年没对人说过了。
入夜。营中烛火。
一个巡夜的哨卒走到粮垛后头,站住了。
地上有一小片没有雪的干土。他蹲下来,拨开浮土——底下压着一小块干硬的饼。
饼上还有牙印。是这人咬了一半,又放下了。
哨卒犹豫了片刻,把饼塞进怀里,什么也没报。
那一夜,穰山营里的粥香,飘过营地,飘到山下的荒田,飘到鹰愁涧口的方向。
涧口的石头上,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,被夜雪盖住了一半。
半个月后,蔡阳大营收到一份密报。密报里除了汝南城的城防,还有一段与军情无关的话:
“刘备开仓放粮,军民同食。其军虽饥,其气未散。”
写完,那人放下笔,把饼揣回怀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,坐了很久。
他是从曹营里出来的人。
他也曾吃过一碗带灰的粥。
三日后,穰山营,东门。
十来个汉子扛着锄头,等在大门外。
为首的是王二狗,脖子上还贴着膏药。他朝门楼上的哨卒喊:“俺们是来领差事的!皇叔说的,修渠,一天两顿稠的!”
后面有人跟着喊:“还有俺!俺家婆娘也能做饭,一天一顿就行!”
哨卒愣了愣,跑去报信。
片刻,张飞从营里出来,扛着铁锹,一身泥,瞅着这群人,咧嘴笑了:
“来得早!走,跟俺挖渠去!渠挖通了,水来了,明年这个时候,人人都能吃上白馍!”
“白馍?”人群里有人吸气。
“白馍!”张飞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“俺张翼德说的话,啐口唾沫都是钉。”
一群汉子笑着,扛着锄头,跟着那个泥人似的将军,往田里去。
修渠队头一天就吵了一架。
吵的是工分。王二狗力气大,一天挑了六十担,要领双份;老孙年纪大,只挑了二十担,也要领一份——他说他懂水,渠怎么走他看得准,力气不够,眼睛够。
两个人吵到张飞面前。
张飞听完,问王二狗:“你一天挑六十担,明天还挑得动么?”
“挑得动。”
“后天呢?”
王二狗不吭声了。
他又问老孙:“你说渠怎么走?”
老孙蹲下去,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条线:“从这儿往下,坡太陡,水冲下来会把渠底冲穿;得绕一个弯,让水缓一缓。绕了弯,土就多挖两丈。”
张飞照他说的挖了,第二天水下来,那一段果然没冲穿。
他当场把老孙的工分改成双份,王二狗那份照旧。
王二狗不服:“俺挑六十担!”
“你挑的是土,他挑的是渠。”张飞说,“土挑完了就没了,渠挖错了,全都白挑。”
王二狗嘟囔了半天,第二天挑了七十担。
后来这条渠修成了,老孙那个绕弯的地方,被人叫做“老孙弯”。这个名字一直用到马谷田。
陈暮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一队人走远。
他怀里的小包里,还压着半块没吃的干饼。
第二日开渠,陈五挑的土比谁都多。赵五骂他不要命,他没答。